救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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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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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國典聽不到任何聲音。

他感覺自己在一條黑暗的隧道里摸索著行走。焦慮和恐懼充滿了他清瘦的身體,是什么力量支撐著他在黑暗的隧道里行走下去?他要去哪里?去干什么?他朝隧道的深處大聲呼喊著一個人的名字。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,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嗓子很痛,在撕裂,在滲出血水。血水咸腥的味道從喉嚨到達口腔,然后通過他的呼喊,在黑暗的隧道里擴散。

他的膝蓋好像碰到了堅硬的東西,是石頭,還是鋼鐵?

何國典仿佛聽到膝蓋骨碎裂的聲音,疼痛和抽搐。他像受傷的野狼一般嚎叫,可他還是聽不到自己的聲音。

血腥味卻越來越濃。

血腥味和許多不明物在黑暗中朝他壓過來,他呼吸急促。

何國典突然想起了他要找的那個人,他大聲喊道:“何小雨——”

他還是聽不到自己的聲音,也不清楚黑暗中有沒有人聽到他的喊聲。他知道,如果找不到何小雨,杜茉莉會用鋒利的爪子挖出他的心肝!就是杜茉莉不挖出他的心肝,他也要找到何小雨,何小雨同樣是他的心肝。

突然,何國典仿佛被什么擊中,他仰頭倒了下去。是的,一團軟軟的東西把他擊倒。他的頭被那團軟軟的東西壓住了,他的手觸摸到了那東西,那是一具冰冷的肉體。

他推開了冰冷的肉體,死亡的氣味在黑暗中彌漫。

他還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。

何國典不敢相信,熟悉的氣味是從黑暗中將自己擊倒的尸體上散發出來的。此時,他看不清一切,只能伸出顫抖的手,去摸索那具冰冷的尸體。他的手在尸體上摸索,他的心泡在了冰水里,仿佛窒息。他摸到了那張臉,摸到了右眼角的一顆痣……這不就是兒子嗎?

一只冰涼的小手突然掐住了他的脖子,陰森森地說:“還我命來!還我命來!是你害死了我——”

仿佛是兒子何小雨的聲音,又好像是一個女人的聲音。

被掐住脖子的何國典掙扎著。

……

何國典大喊一聲從床上彈起來,大汗淋漓,兩眼在黑暗中散發出驚恐的光芒。他又做噩夢了。他心里說:“我這是在哪里?”從黑暗中傳來了一聲怒吼:“誰他媽的在那里鬼叫,還讓不讓人睡覺了!再這樣叫,就給老子滾出去!”他聽出來了,那是李麻子在吼。何國典現在才明白過來,自己是在工棚里。他大氣不敢出一口。大工棚里住著幾十個工人,何國典聽到此起彼伏的呼嚕聲,還有放屁的聲音,磨牙的聲音……這種環境他很不習慣,可又有一種安全感,因為那么多活著的人陪著他。要不是白天勞動太累了,他也許不會那么快就進入夢鄉。很長時間里,他晚上都不敢合眼,因為睡著后就會進入噩夢之中。就是到了上海,他也是如此,晚上不敢睡覺,只有天亮后,他才閉上眼睛睡上一會,就是在白天里,他也會被噩夢纏繞。大工棚里雖然四面透風,可因為住的人多,每個人身體上散發出的熱量匯集在一起,使得這里面暖烘烘的。醒來后的何國典再也睡不著了,內心惶恐不安,而且受過傷的那個膝蓋隱隱作痛。白天干活時,用了一下力氣,傷過的膝蓋劇烈疼痛了一下,好大一陣才緩過勁來。他出院時,醫生交代過他,在一年內最好不要干重活,如果不是疼痛,他是不會記起醫生的那句話的。肉體的疼痛對他而言并不重要,他能夠忍受,心理上的痛苦才是他的致命傷。

剛來的那天,李麻子帶他到工棚里的路上,怪怪地對他說:“你這個人好奇怪,快到年底了還出來做工,你可能不知道,我們這里已經快半年沒有發工資了,過年回家都不知道能不能拿到錢,唉!我們找過王向東不知道多少次了,他總是說,等開發商的錢到賬了,就給我們發工資,工友們都嗷嗷叫,可拿他們也沒有辦法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,鬧也不是?!焙螄錄]有理會他的話,他現在想的不是錢的問題,而是自己有沒有信心在這里干下去。

建筑工地亂糟糟的,何國典很容易就聯想到地震后的廢墟,重型機械的轟鳴就像是地震時的響聲。這對他來說是一種折磨,他心中的那些慘不忍睹的影像就會被無情地激活。

這時,何國典就會停止干活,驚惶地站在那里,不知所措。

李麻子見他呆立在那里,就會朝他嚎叫:“何國典,你魔癥了呀!靠,還不快把磚頭送到升降機那里去,上面的師傅說磚頭快供不上了?!?/p>

他的思維還停留在地震過后的景象之中,仿佛工地上的工人都是軍人,正在米鎮中心小學救人,他自己則是抱著兒子何小雨的尸體愣愣地站在那里,所以,李麻子的嚎叫聲,他根本就沒有聽見,就像當初他聽不進任何人的叫聲一樣。

李麻子氣急敗壞地跑到他面前,狠狠地在他的屁股上踹了一腳:“你他媽的聾了!我讓你趕快把這車磚頭推到升降機那里去!”

何國典的身體往前沖了兩步,差點摔倒在地。他回過頭,看倒李麻子丑陋而憤怒的臉,才從幻境中清醒過來,推起堆滿磚頭的小推車,飛快地朝新樓下的升降機奔去。把那些磚頭卸在升降機上,馬上就推著小推車回到堆放磚頭的地方,往小推車上裝磚頭,然后又瘋狂地朝升降機方向奔去。就這樣,他馬不停蹄地干著活,里面的衣服都被汗水濕透了,蒼白的臉上有了血色,那是勞累出來的血色。

他的瘋狂行為讓和他一起負責運送磚頭的工友也百思不得其解:“這人是不是瘋了,那有這樣賣命的,是不是工頭多給了他一份工資?”

有的工友就對他說:“何國典,悠著點,你這樣用不了幾天,就會累得吐血而死的!”

何國典沒有理會他,還是繼續瘋狂干活,連李麻子也愣愣地看著他,他自言自語道:“靠,如果大家都像他這樣干,這個小區早就建好了!”

他們都不清楚何國典心里在想什么。

何國典自己清楚,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在和自己內心的恐懼戰斗,只有這樣,他才不會回到殘酷的幻象之中。也許這的確是他抵抗恐懼的一種有效方式。

那天晚上吃過晚飯后,李麻子走到他的面前,遞了一根煙給他:“抽!”

何國典惶恐地看了看他。

李麻子的眼神變得柔和:“抽吧!不要怕我,我不是老虎,吃不了你!”

何國典接過煙,李麻子給他點上。他吸了口煙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
李麻子說:“兄弟,你有心事?”

何國典勉強地笑笑,沒有說話。

李麻子說:“你不用說我也知道,王向東告訴過我,你是從四川災區來的,他要我好好照顧你。我這個人性子急,脾氣又不好,在工作上有對不起的地方,你要多多擔待?!?/p>

何國典說:“沒什么,沒什么?!?/p>

李麻子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說:“兄弟,看得出來,你是個實在人,如果你看得起我,有什么問題就對我說,不要憋在心里,那樣容易生病?!?/p>

說完,他就走了。

何國典想,我是有病,是心病,你是沒有辦法理解的,李麻子。

何國典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,薄薄的床板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。睡在他上鋪的人被他吵醒了,探出頭對他說:“老兄,求求你了,你就消停點吧,你不困我困,我的精力沒有你好,真的!我們都不是閑人,明天還有活要干呢!”

何國典輕聲說:“對不起!”

他躺在床上不動了。

他不敢睡著,怕睡著就會做噩夢,他的心里強烈地拒絕噩夢的來臨,噩夢卻總糾纏著他,不知何時是個盡頭。他沒有辦法固定一個姿勢躺在那里,為了不影響工友睡覺,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,穿上衣服,躡手躡腳地走出了工棚。頭頂的天空黑漆漆的一片,像永遠洗不白的鍋底,沒有星星,也沒有月亮,只有厚重的烏云。冬天的寒風呼呼地刮著,何國典感受到了刺骨的冷,牙齒不停地打顫。他不知道現在幾點了,妻子杜茉莉下班回去沒有?何國典往城市的方向眺望,那是個不夜城,城市的夜光照亮了那片天空。也許,在那片光亮天空下面,杜茉莉正頂著寒風騎著自行車在寂寞的街上穿行,滿臉的疲憊和無奈。想起這個情景,何國典的心就隱隱作痛。他喃喃地說:“茉莉,我對不住你??!”如果沒有杜茉莉,他現在也不可能在這個地方,他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一個什么樣的人,也許真的成了瘋子,被關進瘋人院,或者根本就不會有人管他,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。

兒子何小雨死了,何國典不敢面對杜茉莉,她每次離開家的時候都會對他說,一定要保護好兒子,如果兒子有什么問題,不會放過他的。大地震奪去了兒子寶貴的生命,當時他們都痛不欲生,杜茉莉沒有過多地責備他,反而用她母性的力量溫暖著他。她越是這樣,何國典就越覺得自己對不起她,他心里有個結,無法解開。

他從來也沒有想過會和杜茉莉來到上海,對外面的世界他有中莫名其妙的恐懼,就是帶兒子到成都治耳疾的時候,看著這個城市里的一切,心里十分惶惑,走在街上提心吊膽的,而他兒子何小雨卻用純真的目光看著新奇的世界。他知道兒子心里想的是什么,在兒子的眼疾治好后,他對兒子說:“小雨,你一定要好好讀書,考上大學,到成都來讀書,以后就在大城市生活?!焙涡∮暾f:“我要考到上海去?!焙螄鋯査骸盀槭裁??”他說:“媽媽在那里?!毙∮攴磫査骸鞍职?,你要不要去上海?”何國典搖了搖頭說:“爸爸哪里也不去,和你奶奶呆在黃蓮村,等著你們回來過年,你要記住,以后真的考去上海讀大學了,每年過年都要和你媽媽一起回來,我在家里殺好豬,等著你們!”小雨笑了:“好的,爸爸真好。爸爸,我想問一個問題?!焙螄湔f:“你說吧?!毙∮暾f:“你為什么不和我們一起去上海呀?”何國典的臉上掠過一絲陰郁:“爸爸要在家伺候你奶奶,你想,我們都要走了,奶奶怎么辦?”小雨不假思索地說:“我們也可以把奶奶一起帶到上海去的,奶奶還對我說過,她活了一輩子,連成都也沒去過?!焙螄錄]有話說了。外面的世界再好,他心里也只有黃蓮村,不僅僅是因為這里山清水秀,重要的是他習慣了黃蓮村的生活,在這樣才有安全感。學生時代的遠大理想早已被悠閑而又艱苦的鄉村生活遺忘,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何小雨身上。

突如其來的災難帶走了何小雨鮮活的生命,也帶走了何國典的希望。震后在醫院的那段日子,何國典總是沉默寡言,無論杜茉莉怎么開導他,他也沒有辦法向妻子吐露內心的秘密。他覺得自己是個罪人,何小雨的死,他是罪魁禍首。何國典頭上壓著一座沉重的大山,靈魂在沉默中掙扎。有些時候,他聽著杜茉莉對過去美好生活的回憶,黑暗的心里會突然活動一下,出現一點玫瑰色的光亮,那點玫瑰色的光亮卻很快就熄滅了。杜茉莉能救得了他嗎?

出院后,何國典和杜茉莉被安置在一處活動板房里住下來。在那期間,上海方面“大香港”洗腳店的老板娘宋麗打過幾個電話給杜茉莉,問她家里的情況,杜茉莉沒有告訴她真相,只是說房子倒了。宋麗說,如果沒有什么大事情,就趕快回上海,店里需要她,她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忘記自己的生意,不會忘記賺錢,杜茉莉是她店里的一棵搖錢樹。何國典知道,杜茉莉在那個時候是不會離開他的,她和他這樣說:“國典,從今以后,我再不會離開你了,那怕是要飯,我們也要在一起,我很害怕,連你也沒有了?!碑敃r,何國典呆呆地望著她的臉,什么話也沒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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